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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夫人的长崎

我到了长崎。在机场里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暖暖的喷香的气味盘旋在机场大厅里,然后我辨出来,那是咖啡啊!浓浓的咖啡香从大厅深处的酒吧一路漫过来。一年以后,我到了欧洲,我在罗马的机场等飞机的时候,在那里的大厅里闻到了相同的气味,那时我想起了长崎,想起了那里的蝴蝶夫人,想起了她的《晴朗的一天》,想起了我站在她的房间里看着陈列的她用过的白陶的咖啡杯子心里的震动。那时我第一次欧洲旅行,罗马是我第一个踩到的欧洲土地,原先我以为我会高兴得笑起来,但在罗马的机场我发现自己有着的,是像蝴蝶夫人在歌里唱的那样的美丽哀伤而温柔尖锐的心情,那时我想的不是我的故乡上海,而是我住过三天的长崎,因为有了蝴蝶夫人,长崎是我心有同凄的地方了,从此我心里常响起她的歌声。

但在当时我一无所知,甚至没有想到长崎和我在录音机里听到的西洋歌剧会有什么联系,那美而凄凉的长歌当哭的歌声。我辘辘有声地拖着衣箱出了机场。一出机场,我看到了像大海一样一派碧蓝的晴空。那时海边上的寂静而深广的晴空。

在东京的时候,有人对我说,长崎很好玩,和日本内地不同,是日本最早向欧洲开放的通商口岸。那里的人和城市都受到了西方的影响。一个世纪以前,美国的军舰来征服东方,它们开到日本海里,停在盒上上海遥遥相对的长崎海面上,要日本政府开放长崎,它们说给日本人一段时间去考虑,它们先回家。美国的军舰果然回家去了。当时日本是亚洲一个又小又穷的封建的国家。到了约定的时间,美国人又开着军舰来了,日本人开放了长崎。这就是日本历史上著名的“黑船来航事件”,美国的军舰是一种漆着黑漆的大船。告诉我这些的是个日本的年轻人,笑笑地说:“那里有很有意思的西洋化的风情,又纪念馆,有巧巧桑。”

可在夏天的冷饮店里,年年还是可以吃到最接近欧洲本土风格的柔软粘稠的冰激凌,到小朋友家去玩,总是看到在她爸爸的写字桌上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蓝字白陶的罐子,里面插着一些笔,上面有一个蓝色的英文字:盐。小朋友每次都严肃地说:“小心不要动这个东西,那是我爸爸从前在洋行里做的时候买的,动坏了是赔不来的。”过了许多年我到了德国,我到朋友家去吃晚饭,在她的厨房里我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是用来装盐的,旁边还有长长的一串,上面写着不同的蓝字,胡椒,糖。在春天开着窗子的时候,华亭路上还是可以不时听到有人在家里拉琴,拉着片断的海顿,拉着小心翼翼的《如歌的行板》。有一个青年,为了保留下一架上海租界时期为在上海的外国人手工做的三角钢琴,而睡了十年地板,就睡在钢琴下面。

不胜数,不胜数,失去了家传西式花园洋房的男人,一辈子的事,就是在上海的大街道上走着看着,画在阳光里的陈旧的洋楼和凋敝的花园,和长崎的佛像十字架,一样的气味一样的精神。

长崎的白色小教堂里,我看着被长崎人反复摩挲得十字架,那黄黄的旧了的脆了的《圣经》,他们曾用自己的生命和本来可以不同的生活来认识和保护拿西方的声音,不明白为了什么,海边的东方人,要这样苦苦地追随?

歌剧里被爱情淹没的蝴蝶夫人,在这小教堂里放弃了东方的宗教,因为这个,她被她的同胞诅咒,在爱情的二重唱里,被诅咒的音乐发展成立对异国爱情的咏叹。在东方人心目里,对自己祖先和宗教的背叛,会毁掉自己的一生,甚至离开了自己的故土。东方人像一片树叶,只能生长在它自己的树上,离开它的树,会有一生中最美丽的飞翔,可它就死了。随着蝴蝶夫人爱上一个金色头发的人,随着她赞美“你是这样的高大和健壮”,她的美丽的悲剧也开始了,将自己置于死地。

长崎是个有蓝色大海、绿色小山、红色荷兰郁金香和小小的安静咖啡馆的地方,是个应该发生些什么的地方,小小的咖啡馆里有临窗的窗台,是女孩子藏在窗帘后读书或者静思的地方。那里的门口,有一个玻璃的罐子,里面五彩缤纷的,是晒干了的玫瑰、菊、山楂核苹果。那时来自欧洲民间的茶,那里可以喝到黑加仑子榨的果汁,有一个下午我在那里喝过它。

那时从眼睛桥的山上回来的下午,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听得门楣上有小铃丁地一声,里面有股淡淡的咖啡的暖香,烧咖啡的壶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那是个平常的下午,楼上几乎没有人。一路走上去,一路看到墙上挂着小小的油画,阴郁的欧洲景色,让我想起了伦勃朗。

那是个寂静的下午,小桌上点着一支蜡,剥剥地轻响,我恍惚不知这是日本,还是欧洲,还是我想象中的欧洲生活,我轻轻地摸着纤细的西式圈椅,褐色的,有花纹的,这在以后我才在波兰知道,那就是在法国小说里常出现的桃花心木的家具,看上去有着欧洲人的乡土气。这里的咖啡馆不像欧洲的那样理直气壮和自由自在,而是暗而静的角落,为怀想什么而设立的。

在有谁问到我关于长崎的时候,记得我说:“这是个发生爱情故事的地方,这地方充满了故事的细节和情绪,可是没有看到故事的主角,他们像影子一样抓不住。”

但我想,可以在这里有一个爱情,一定是美的。就像蝴蝶夫人和平克尔顿,这是长崎不能抹去的美丽。她沉沉欲醉地在绿色的草坡上歌唱,将婚礼上她所有亲人对她的诅咒忘记,也将她所爱的人对她祖先塑像的不知所措的神情忘记。我不知道有多少东方女孩在自己的梦想中有飘扬的长发,那是一个多么大的白日梦呢,有着女孩子对生活的奇异幻想。我不知道是否西方的女孩子也会梦想一个东方的男子。人对不同的人,有着好奇,男子和女子的好奇,有时就成了爱情,那不是心心相印的爱情,而是亲善和好奇,是一种恍惚的激情,这可以算是爱情吗?

有时候激情是致命的,忘记了东方人将爱情看成一生的生活,而西方人看成是一时忘我的欢乐;东方人将爱情看成末路的狂花飞溅,而西方人看成是锦上的添花。蝴蝶夫人问她的情人:“听说你们的地方把蝴蝶抓住,用钉子把它活活地钉死在墙上?”她的情人微笑地说:“那是为了保持它的美丽,是为了爱。”当她步步后退的时候,她的情人带着满脸疑惑的笑容去拥抱她了事。东方人和西方人从隔膜而来的好奇对爱情也是致命的,他们真实不能相知,也不能相爱。这就是人类解不开的痛苦。

他们可以有惊心动魄的性,而不可以有能天长地久的情。他们的心深深地藏在彼此拥抱着的不同颜色的身体里面,不能相握。他们紧紧抓住对方,但灵魂已经擦肩而过了。他们在长崎这美丽的地方制造美丽的悲剧,那其实不是一个爱情悲剧,而是一个说明不同人种的灵魂用不能相遇的故事。在荡漾着对西方无尽怀想的抒情的长崎,蝴蝶夫人的爱情像是一腔热血倾覆到一只咖啡滤子里,被平克尔顿滤干净了,却不知去向。黑船开走了,晴朗的一天唱完了,一切都付出去了,再回不到以前,蝴蝶夫人只有去死。

长崎是个可以令人绝望的地方。
分类: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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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1-05 12:51